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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陳丹青與韓寒在湖南衛視對談時,語氣輕蔑地點評了老捨、巴金、茅盾乃至冰心等若乾有定論、有共識的文學大家。韓寒說:『老捨、茅盾他們的文筆都很差。』陳丹青隨即表示贊同:『還有巴金,寫得很差的。冰心的完全沒有辦法看。老捨還好,但是不經讀,讀過就可以了。』韓寒還說,這些人的很多作品,『自己一點都不能讀下去』,根本不應該放到語文課本裡讓學生背誦。(《廣州日報》6月19日)
兩個人話趕話的評點出來以後,輿論很有些激奮的樣子——用一個大家都熟悉的說法,叫『一片嘩然』。餘秋雨含淚勸告災民的時候,一片嘩然;王兆山替鬼代言幸福的時候,一片嘩然。或許,此種情形正表明了我們社會一般認識中對於大師的態度:批評大師其實是有門檻、有底線,也有分寸的。
陳丹青先生這些年來風頭強勁,其對中國傳統文化以及西方文化的『兼得』,其對中國當代社會的深刻認識和尖銳批評,贏得了很多人的敬重。因為這份敬意,陳丹青似乎也就具有了批評大師的資格。而韓寒盡管也當紅了好幾個年頭,其實在潛意識中,很多中國人是把這個玩賽車的後生小子當作明星看待的。明星可以談時尚,可以侃流行文化,可以透露個人情感,甚至可以表達一下自己的社會責任什麼的,可一旦像韓寒這樣直截、情緒化地評價文學史已有定論的文學大師,顯然出圈了、越位了,超越了人們的容忍限度。
中國現代文學的基因乃至淵源相當復雜,對現代文學的評價也與對現代史的評價如影隨形,絕不可單就文學來論文學。歷史地看,現代作家因其與中國的民族解放、人民革命的天然聯系,僅僅以『文筆』來論高下,不只不公平,而且顯得很幼稚。
實際上,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文化界就出現過一種『重寫文學史』的思潮。有學者這樣總結說:『有些作家學人,刻意貶低魯迅,把左翼文學和工農兵文學說得一錢不值。與此同時,又刻意制造另一些非左翼作家的神話,這在思維方式上又回到兩極擺動的簡單化評論。』
這股『重寫』潮流的精神背景,可以追溯到海外學人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可以說,這本著作以對張愛玲、沈從文和錢鍾書等人的發現和推崇,確定了『重寫文學史』的坐標和界碑。但是,很多人只知其一,卻往往不求甚解,忽略了夏志清誠篤務實的治學精神。
通觀《中國現代小說史》,可以說基本上都是從作品論作家,一部一部地評點,從這些作品論中概括作家的藝術追求,並沒有任何印象式的情緒化的是非臧否。而且,其對於陳丹青和韓寒不屑的茅盾、巴金、老捨乃至冰心,也有著中肯的積極評價。
我粗粗從中摘錄若乾,以為佐證。
『他為了宣傳的需要,糟蹋了自己在寫作上的豐富想象力。』『但盡管如此,茅盾無疑仍是現代中國最偉大的革命作家,與同期任何名家相比,毫不遜色。』
『《秋》是巴金所寫的表達憤怒最好的小說,《寒夜》則是他創作的最偉大的愛的故事。因為愛能夠超越憤怒,代表了較為廣泛的了解,《寒夜》的成功,因此更見高超,更見成熟。』
『《駱駝祥子》中爽快直截的文字傳達了北京方言的地道韻味,其中主要人物都實實在在令人難忘。』
『冰心代表的是中國文學裡的感傷傳統。即使文學革命沒有發生,她仍然會成為一個頗為重要的詩人和散文作家。』『以簡潔瑩澈的文字寫成的故事,幾乎是一首毫無瑕疵的田園曲。』
夏志清的這些評價,都是從具體的作品論中生發出來的,因為其『貼著地面』,帶有泥土的芬芳,所以讀來可信,不顯粗暴和武斷。不像陳丹青和韓寒那樣隨意、隨便、隨性而發。也就是說,不是不能批評有定論的文學大師的問題,而是應該如何批評的問題。
進一步講,文學批評畢竟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作為民族心靈史的書寫者,民族文化精神的代表者,我們固然不能輕佻地對待文學大師,即便是一般的作家,似乎也應該得到認真批評,而不是印象式的『很差』、『讀不下去』等判詞。韓寒沒資格,陳丹青似乎也不應該。
我們應該怎樣批評文學大師?我想,首先還是要有足夠的尊重,尊重大師經過人民和文學史的選擇而自然形成的價值。再就是要有足夠的歷史意識,歷史地評價和看待歷史人物,包括文學大師。第三,大概還是要提倡一點實證的精神,少一點簡單空疏的印象式評判。
夏志清既然是重寫文學史的精神源頭,那麼,試圖確立現代文學新秩序的韓寒和陳丹青,似乎也應該多借鑒一下夏先生的治學之風。批評,總得讓人服氣不是?(胡印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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