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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報道:馬加爵在海南三亞落網 三聯生活周刊3月18日訊 據3月15日晚新華網最新消息,被公安部通緝15天之久的雲南大學命案嫌疑人馬加爵在海南三亞落網。一起震驚全國的高校惡性案件,似乎即將有了司法結局。
在此之前,當記者3月11日趕到馬加爵的廣西老家時,54歲乾瘦黝黑的馬建夫(馬加爵的父親)幾乎有些呆滯,在兩個小時的采訪中,他一直強調自己聽話孝順的兒子不會有罪。而雲南大學校園裡,師生們議論了近20天的馬加爵涉嫌致人死命的案件,其動機似乎也是個謎。在震驚和疑惑背後,不為人注意的貧困生群體以一種極端方式成為話題,探討馬加爵生活著的真實世界或許是接近他心理空間的最好方式。
馬加爵的失蹤在當時看起來更像一個偶然事件:在雲南大學鼎鑫宿捨6棟317寢室,他靠窗的上鋪略微髒亂的被子還沒疊,與平時一樣散落在床上;僅有的幾件破舊換洗衣服還在,床角的一包水果糖已經開了封。沒到2月20日開學的日子,寢室裡只有睡在馬加爵對面上鋪的邵瑞傑因參加計算機培訓班提前到校了,他床上的被子也散在那裡。這兩個同樣來自廣西農村的孩子平時很親近,而突然的失蹤似乎並沒有任何預兆。
事實上,最先引起生命科學學院2000級同學注意的是唐學禮的消失。2月14日的情人節,女友小文(化名)一天都沒有和唐學禮聯系上。這在平時有些不可思議,頭天晚上兩人還商量著如何過節。2月15日一整天都打不通唐學禮的手機後,小文2月16日找到生科院的同學,沒人看見唐學禮,大家這纔發現同年級已經到校的楊開紅、邵瑞傑、馬加爵也沒了蹤影。
老師的第一反應是,小伙子們是不是一起出去找工作被人劫持了。在同年級124名學生中,這四個讀大一時住一個寢室的男生,後來也一直都是好朋友。從雲南開遠苗族寨子裡來的楊開紅內向而朴實,怒江來的唐學禮活潑愛交往,四個人都是『農村來的本分孩子』。老師2月18日下午找到317寢室詢問,只有低年級的一個苗姓同學躺在床上休息,他中午剛剛下火車,回來後並沒看見寢室的其他人。
龔博是第五個引起注意的失蹤學生。2月20日是學生報到日期,周圍同學突然想起好幾天沒見他了,陝西漢中來的龔博平時和那四個同學也很要好,於是大家猜測『五個人是否一塊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人會將馬加爵與另外四個同學剝離開來想象,在五個人的交往圈子中,他並無特別之處:邵瑞傑最斯文,唐學禮最大方,龔博最講究。幾個人有時候湊在一起打撲克『雙摳』,有時就是男生間的神吹胡侃。龔博和馬加爵聊天的時候都有點愛較真,觀點又不太一致,『你這樣說,他那樣說,會聊得有點不高興』,但這也僅限於爭論問題,『男生嘛,拍拍肩膀就又是哥兒們了』。說起馬加爵的特點,同學們思來想去,『也許偶爾有點衝動吧』。
隨後的發現卻讓所有人震驚:2月23日中午,當317寢室的那位苗姓同學忍受不了越來越濃烈的臭味時,樓棟管理人員找來學校保安,撬開了流出黑色粘稠液體的一個櫃子,發現一具男性屍體。『蜷在裡面,一眼只看到絳紅色的夾克衫和褲子』,而隨後拖出來的屍身,『腦袋腫得很大,面貌已辨不清』。聞訊趕來的老師根據體征辨認出是唐學禮,此時距離他失蹤已經十天。更驚人的發現是在處理完唐的屍體後,當地公安勘察現場時在另外三個櫃子裡發現了邵瑞傑、龔博和楊開紅的屍體。『都是後腦被鈍器重擊致命』。從屍體的腐爛程度看,唐學禮最早遇害,凶手至少分為兩次或三次將這四人殺害。
馬加爵到哪裡去了?警方和師生的第一猜測是——他可能被殺害在另外的地方了。然而在很快找到作案工具——一把鐵錘後,警方依據偵查所獲,確定馬加爵為重大犯罪嫌疑人。第二天雲南省公安廳發出刑緝[2004]011號通緝令,3月1日公安部發布A級通緝令,馬加爵的照片迅即布滿全國的大街小巷。
馬加爵的個人世界在犯案後纔逐漸暴露:他用個人電腦長期光顧血腥網站,收集了大量野外生存技巧的資料,在事發前查閱了若乾火車時刻表。這起惡性案件顯然超越了一時衝動,而是一個預謀犯罪。
第一重世界:貧困家鄉的城市想象
雲南大學位於昆明鬧市區,學校本部與鼎鑫校區分別建在老的一環路一二一大街兩側,與周圍的雲南師范大學、昆明理工大學和雲南民族學院集中構成了高校區。在風景秀麗的翠湖邊,離市中心不到3公裡的高校區內有興旺的經濟消費,各色超市、卡拉OK廳、服裝店、體育用品店沿街而立,裹夾著濃烈的都市氣息。
2000年9月,當生長在廣西賓陽縣賓州鎮馬二村的馬加爵踏入雲南大學的時候,他之前惟一的一次出遠門只到過貴港——一個離家100多公裡經濟並不富裕的城市
來到昆明上大學前,高三時出逃到貴港幾乎成為這個縣中學優秀學生惟一的『劣跡』。關於這次出走風波,當時的班主任盧利銘說,馬加爵只是想『到貴港去看海』。
之前連賓州鎮都沒有離開過,高中將畢業的馬加爵覺得有些虧,也突然對接觸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欲望。某個周末在進行了語文和數學兩門會考後學校放假,馬加爵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揣著12塊錢去了貴港。名字裡有個『港』的貴港其實只是個內陸城市。但是與他以往生活的村子相比,它仍然是個繁華的城市。這一天,錯過了當天的班車,沒錢的他只能露宿街頭,最後被巡警發現時因為緊張解釋不清楚給收容了4天。馬加爵這一次的冒險行動讓人意外。班主任盧利銘說,他平時給人的印象很老實,一直遵守紀律,從不曠課,只是偶爾遲到,所以學校對他的事也沒有深究。
2000年7月,馬加爵對外面世界的向往很快隨著高考的出色成績變為現實。
賓陽中學教務主任、現副校長韋均藝對記者回憶說,領到雲南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平時內向寡言的馬加爵顯得特別高興,還專門給每個任課老師帶了水果。雖然成績一向不錯,高考時馬加爵超常發揮,697分的成績超過重點大學分數線50分,選擇哈爾濱工業大學和武漢大學都夠了。但考慮到太遠,來去路費也貴,就選了同是重點大學的雲南大學。在選擇專業時,班主任盧利銘跟馬加爵說,『21世紀是生物技術的世紀』,馬就聽了老師的建議報了生命科學專業。
馬加爵考上重點大學對於馬家來說,更是一輩子最大的喜事。父親馬建夫在三兄弟中是老大,三人建的房子在村裡緊挨著排開,在三家十幾個孩子中,馬加爵的小名按年齡順序排名叫『十二』。而家裡出來的惟一一個大學生正應驗了老人取名時『加官進爵』的願望。2000年秋天上大學成了馬家人最遠的一次出門,馬建夫清晰地記得,夫婦倆帶著馬加爵先坐一個半小時的汽車到了80公裡外的省會南寧——這也是馬加爵第一次來南寧,然後坐了16小時的火車到昆明。『昆明真是個好地方,雲南大學花很多,面積很大,反正覺得什麼都好。』特別興奮的『十二』還念了一句有關昆明的詩『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冬』,沒念過書的父親悄悄把這句詩記住了。『他還向我和他媽媽保證,一定在這裡好好學習,好好表現,將來找個好工作。』
昆明作為大都市的繁華顯然超過馬加爵見過的貴港,也超越了他的想象。家鄉賓陽雖然也算是『廣西十強縣』,桂林到北海的高速公路穿縣而過,小商品經濟比較發達。但對於一直長在農村的馬加爵來說,家裡建於1986年的平房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一部舊彩電是僅有的電器,還是親戚送的。甚至打個電話回家也要打到二伯家裡,再讓父母過去接。父母除了種地,主要幫助附近的成衣店老板燙衣服,多的時候一個月收入500元,一般也就200多塊錢。為了送馬加爵上大學,帶到昆明的6000多塊錢花光了家裡多年的積蓄,還向親戚湊了點。
也許是家境的貧寒使早熟敏感的馬加爵變得懂事而內斂,學習成了他實現內心理想的惟一方式。在堂弟馬加盛的記憶中,『馬加爵小時候很調皮的,看起來很活潑,整天嘻嘻哈哈,喜歡和同伴開玩笑』。兩人年紀相差不大,馬加盛膽小愛哭,『盡管他並不比我壯,只要有人欺負我,他就喜歡幫我出頭』。但是隨著上了初中學習壓力加大,『馬加爵變得內向,也不喜歡說話,我們也很少來往了』。脫離了童年的馬加爵不喜歡出去玩,基本上呆在家裡,『除了性格上的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家裡根本沒有錢供他出去玩』。馬加爵剛上初中時候分在普通班,後來因為這個班的成績普遍上昇,轉為重點班,『這在賓陽縣初中的歷史上幾乎沒有出現過』。這時候他在家族眼裡更多的是『好學生』的代名詞。緊鄰馬加爵家的二叔家因為做點小生意,經濟比較寬裕,但他羡慕的是像馬加爵這樣爭氣的孩子,『每次都要他指導我們學習,以他為生活的榜樣』。上高中後,馬加爵學習上花的力氣更多。班主任盧利銘記得,學校要求學生中午休息,但馬加爵經常到教室去看書,『他是班上少數不用別人催、很自覺的學生』。在面向全南寧地區十多個縣招生的80多人班上,馬的成績一直在前20名。在家人看來,馬加爵還是一個特別有志向的人,雖然曾拿過南寧地區物理競賽第一名,卻沒有主動向家人提起。父親馬建夫很為孩子的『不簡單』自豪:『他得了很多獎狀,偷偷地壓在抽屜裡面,我們還是在無意中發現的。問他為什麼不給我們看,讓我們也高興高興,他說「這根本不算什麼」。他的目標是考上大學後找個好工作,然後好好地孝敬我和他媽媽。』馬建夫說,高考時馬加爵報的第一志願是軍校,因為將來國家給的福利好一些,家裡可以少操心一點,但沒有被錄取,『當時他很不開心,這孩子覺得家裡的負擔太重了』。
當馬加爵所有的努力都跟上大學聯系起來時,對於農村的家人老師來說,這個寡言少語學習優秀的孩子是個絕對的好孩子。馬加爵被父親形容為『很悶』的性格似乎也成了優點,『如果有人批評他,他也很沈得住氣。我從來沒有見他生過氣,他都悶在心裡,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也不說出來』。
而即使在經濟條件對比並不明顯的賓陽,馬加爵對自己的貧窮也十分忌諱。賓陽中學裡,有些同學根本交不起學費,需要學校補助,馬加爵家中兩個姐姐嫁了人,哥哥在南寧做保安,父母還勉強負擔得起他的學費。即使這樣,被馬加爵在家信中稱為『兒時最好玩伴』的堂弟馬加盛回憶說:『他從不帶同學或者朋友回家玩,因為家中貧困,條件太差,他不想讓別人瞧不起。』馬加爵的生活一直很朴素,在盧利銘老師印象中,他在三年高中生活中幾乎沒什麼新衣服,從不亂花一分錢,很多時候吃飯沒有一個肉菜,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就100元多一點。班上當時最有錢的是一個姓鍾的同學,一個月開銷400元以上,『他們倆的關系一直比較疏遠』。
考上雲南大學讓平時低調的馬加爵徹底松了一口氣,他關於繁華都市的向往和報效父母的心願幾近實現。馬建夫說,『他考上我們就滿意了,上了好大學就有好工作』。
然而當馬加爵春風得意地跨進大學時,他沒料到,正在努力擺脫的貧窮會成為自己最大的標志。■
第二重世界:大學的現實落差與網絡想象
網絡在延伸人們的現實溝通欲望時,也給試圖逃避現實的人提供了足夠的想象空間。鼎鑫宿捨區在雲南大學的北院校區內,由於學校擴招,七棟嶄新的宿捨樓在2000年秋天迎來了第一批入住學生。宿捨的一大先進之處便是可以寬帶上網,新生們歡喜不已,女生們愛用來聊天,男生們更喜歡玩游戲。
大二下學期,貧困生馬加爵借錢買了一臺二手電腦,沈迷的網絡生活使他的現實生活也開始改變
即使在馬加爵出事後,大多數同年級同學對他的印象也並不清晰,『他是那種特別普通的學生,不愛與人打交道』。然而少數和馬加爵接觸較多的同學覺得,『他在小圈子裡面還是比較活躍的,喜歡開玩笑,也愛熱鬧』。新生一入校,雲大就開始了『不讓任何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失學』的貸款助學活動。貧困同學提出申請後,各個學院進行調查後分配名額。班乾部劉清濤(化名)說,名額十分有限,『同學們爭得挺厲害的,很多人都希望能享受到無息貸款』,有的學生還直接向班主任哭鼻子。所以學院對申請學生的經濟狀況考核嚴格,老師和班委要仔細調查詢問他們的生活。馬加爵就是這樣進入大家視野的。
生科院2000級的124名學生來自全國各地,海南、河北、重慶、吉林、浙江、江西等地都有,其中雲南本省的生源佔到1/3左右,廣西來的考生有四個。由於學號的排序把同一地區的學生放在一塊,從廣西梧州來的邵瑞傑和馬加爵分在了一個寢室。邵瑞傑的父親向記者提到,對成績好而家庭貧困的廣西學生來說,雲南大學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當時廣東和廣西的一些好大學一年學費要4000塊,雲大生物專業收費不算多。』即使這樣,邵家帶到學校來的5000塊錢也是『一路走,一路找親戚借來的』。邵瑞傑父親記得,馬加爵當時比他們早一天到校,已經摸清一些環境的他對老鄉比較熱情,『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囑咐我的小孩「快去送送你的老爸」,我感覺這個孩子比較成熟』。
剛剛進入大學的馬加爵興奮而激動,班乾部劉清濤(化名)說,在路上碰到他,老遠就伸手打招呼。『感覺是一個與大家相處和諧的人。』這種印象也留在了老師林志強(化名)的記憶中,『馬加爵參加了新生籃球賽的訓練,雖然最後因為水平不高沒有參加正式比賽,我發現他也認真地站在旁邊當啦啦隊。』林老師當時想,『這個學生還是很有集體榮譽感的。』然而內向的性格畢竟佔主導,就是在比較光輝的高中時期,當時的賓陽中學教務主任韋均藝對記者說,馬加爵不喜歡跟人講話,『在教室裡講話以及回答提問也是很小聲的』。於是對普通同學而言,他是一個很難引起注意的人。
馬加爵的默默無聞在大學結構裡還有其他意味。從各地帶著新生活夢想的學子聚集到一塊後,在新的環境中開始重新定位。馬加爵對這個青春世界的誘惑與差別有些始料不及。同學們逐漸發現大學裡風頭很健的人物有這樣幾類,一種是班乾部,很快會被所有的同學認識。一種是有藝術特長的人,2000級生科院的一個昆明女孩能歌善舞,自從在迎新晚會上露臉後每次大型演出必定有份。體育突出的人也形成了一類,年級裡的一個男生排球達到了專業運動員的水平,很是惹人注目。英語好的人也逐漸嶄露頭角。同學們還說:『擅長打扮的人也挺吸引人的,今天穿成這樣,明天扮成那樣,大家心裡都偷偷注意著呢。』
農村長大的馬加爵並不具備任何類似的優勢,雖然以前偶爾玩籃球,也僅限於純業餘水平,英語或文藝特長更是不可想象。在大眾場合的他總是『挺靦腆的,不起眼』。與此同時,馬加爵發現貧困似乎成了他最大的特點。
一直到事發前,馬加爵年年都能得到貸款,一年三千多到七八千不等。用調查情況的林志強老師的話說,『他是相當貧困的』。與別的貧困生不完全一樣的是,馬加爵從沒有用貧困爭取任何同情,甚至是回避這樣的話題。林老師說,和他談學習談志向都可以,但提到他家裡的貧困,『剛開始表現得不感興趣,問多了就明顯地有些反感』。
不管馬加爵願不願意面對,貧困的經濟狀況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決定了他的生活方式。同學見到的他『除了吃飯,幾乎沒有別的消費』。而敏感好強的馬加爵是不願意讓同學看到自己的吃飯內容的。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中,他偶爾打打籃球或踢踢足球,在大學裡都是不需要花錢的活動。馬父也說,為了省錢,馬加爵有時幾個月纔打一次電話,簡單回答家裡學了什麼新課程,再問問家裡有什麼新情況。
而馬加爵每天所面對的是一個越來越色彩斑斕的交際世界。同學們評價說,昆明本地的學生最突出,一般家境好,消費高,『新款手機、摩托車從大一就有了』。有的同學一次就買幾百塊的游戲碟,專挑正版的。雲大校園本部通向東二院宿捨區的近500米的圓西路是學生們最集中的消費場所。近百家飯館、服裝店、咖啡屋永遠生意紅火,3公裡外的『昆都』夜總會也是一些同學的光顧地。交際圈總是在不斷擴大,『大一的時候和寢室同學、老鄉來往地多,大二和參加的學校社團聯系多,也有人開始和社會上的朋友交往,到大三朋友圈就比較固定了』。
馬加爵的交際圈卻並沒有擴大的跡象,甚至朋友圈裡的經濟分層也明顯起來。大一剛進校時,120多名同學沒有分專業,男生全部住在鼎鑫3棟第5層,女生住在11棟6層,宿捨為四人間和六人間兩種,馬加爵和住在一塊的邵瑞傑、唐學禮、楊開紅、龔博等關系不錯。大二時分專業後,邵與唐選了生物科學,馬、龔、楊三人選的是生物技術。此時學生開始按照自己的經濟能力選擇住宿標准,從1200元一年住宿費的四人間到400元的十人間有好幾種選擇。四人間有單獨的衛生間,所有用具每年置換一次。『家境不錯』的龔博後來搬到了四人間,而這種不錯也僅是『家裡在鎮上吃商品糧,只有這個獨子』。更讓馬加爵不易接受的是,原來引以為傲的學習成績在大學裡變成了中下等,到大一下學期出現了不及格。這些事馬加爵從未跟對自己寄予厚望的家人提過。
當電腦進入馬加爵的世界時,虛擬世界的誘惑在現實的不如意下被進一步放大。以至於平時惜錢如命的他花1600多元買下了隔壁寢室淘汰的一臺電腦。一個同學形容說,『那段時間他向不少人借了錢,為了還錢經常不吃飯,有一種說法是他打了一頓飯吃了兩天』。有了電腦的馬加爵很樂意和寢室的人分享,但是從大三開始,『他的私人收藏夾和網頁就不讓別人進了。』除了打游戲和喜歡看偵探片,他的網絡世界變得神秘起來。同學們能見到的狀態是,『他上課上得少了,很多時候晚上上網,白天在寢室睡覺。』與其他人的交往更為淡漠。■
第三重世界:未可知的心理空間
當馬加爵沈溺於網絡幻想時,本不善交流的性格使他的心理更為隱蔽。即使成為犯罪嫌疑人,警方懷疑他以惡性案件的方式瞬間引起眾人震驚,熟悉或不熟悉他的人還都無法給予一個合理的解釋或推測。在家人和師生尚未觸及的心理空間下,他的作案動機成了最讓人費解的話題
對繁華都市與大學生活曾經充滿想象的馬加爵並沒有將自己的失望情緒告訴家人。農村家人對這個孩子的期待也許成了他們溝通的一個屏障。馬父說,孩子最愛他母親了,母親為他操心很多,身體虛弱。他經常說努力學習是為了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雖然不願意相信孩子會犯罪,幾乎一夜愁白頭的父親說,『這些天我也常回憶他』,從他上初中住校離開家,一直到上大學,對我們來說一直是個好人。『但在學校具體怎麼樣,還真不知道。』『反正他讀書以來,還沒有一位老師來家訪過。我們只是到學校開家長會以及聽鄉親們說,我們生了一個好兒子,心裡感到驕傲。』
而有心報答父母的馬加爵也一直想維持家人的驕傲,把改變命運的擔子偷偷壓在自己身上。堂弟馬加盛說,有一次馬加爵放寒假回家,他母親不小心丟了100塊錢,在家裡埋怨和傷心,『100元錢相當於燙200件衣服的收入』。馬知道後,拿出100元錢丟在過道,還故意問他媽媽:『這不是你掉的錢嗎?』雖然母親知道兒子哄自己開心,心裡也十分安慰。馬父提到,有時候馬加爵半夜醒來,發現父母還在燙衣服,偷偷流了好幾次眼淚。『雖然他當時什麼也沒有說,但我感到他的難受了』。
大學生活在心裡引起的震動,馬加爵卻對家人閉口不提。熟悉該年級學生的老師說到,『貧困生在大學裡多少都會有挫敗感,這要看個人如何化解』。或許馬加爵覺得自己的所見已經超過父母的理解,或者不希望父母有任何的心裡壓力,買電腦這樣的大事家裡也壓根不知道。同樣在廣西農村的邵瑞傑父親在孩子遇害後也說,『他不怎麼跟我談學校的事,談了我們也不懂』。但這種新生活對正當青春期的孩子有著強烈影響。事後邵父聽讀高中的二兒子說,邵瑞傑隱約提到一個大學的女孩子,『但她比較有錢』,邵決定不與她深入交往。馬加爵在電話中也曾跟父親提起,他的大學同班同學都在談戀愛,只有二三個太老實的沒有談,其中就包括他,『但他說自己一點也不急』。
而事實上,同樣處在青春期的馬加爵有強烈的與異性接觸的欲望。跟馬加爵接近的同學說,他很想跟女生交往,但明確提到覺得自己『長得太丑』,不會有女生喜歡。再加上貧寒的家境,以至於不自信的馬加爵見到同班女生都不說話。大家記得去年『三八』節晚會上玩游戲,被抽中的男生必須向一位女生獻花並做表白。當抽到馬加爵時,面紅耳赤的他幾乎說不出話,女生們說,『從沒見過這樣害羞的男生』。命案發生後,院領導專門將該年級的女生召集在一起,詢問馬加爵和大家有沒有感情交往,『當時沒一個人發言,因為實在是連話都沒跟他說過』。
與在女生面前極端的羞澀形成對比的是,了解馬加爵的男生知道,他特別喜歡看『黃片』。馬加爵為數不多的消費曾經主要用到了租碟上,在宿捨下面靠近鐵路的彎曲小巷裡,有幾家隱藏較深的碟屋。『他在開玩笑時會經常提到男女之事。』但當2002年春節,堂弟馬加盛在閑聊中建議馬加爵交一個女朋友時,他笑著回答,『現在學習很緊張,談戀愛的事情我想都沒有想過。』
曾在大一大二努力融入集體的馬加爵有活潑的一面,『喜歡聽點搖滾,有時候在寢室裡大聲地唱歌』,但種種不如意使他始終有一種挫敗感。大三後有了自己網絡秘密的馬加爵似乎陷入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也是在案發後為人所知的。一位對案件情況了解的人說,公安機關發現馬加爵特別喜歡血腥恐怖網站,也具備了一定的反偵察技巧。馬加爵的同學說,『大家都挺吃驚的』,雖然學生物的人對血液和屍體並不恐懼,但『實在是沒必要上類似的恐怖網站』,掌握野外生存技巧也讓人疑惑。
熟悉馬加爵的老師說,如果把他往嫌疑人的特質上想,『覺得他是一個很有意志力的人,大學裡一直堅持洗冷水澡』。而外表平庸的他『內心還是有很大抱負的』。馬加爵甚至有時給同學一種仗義的感覺,自己借錢買的電腦很願意與同學共用。『他是那種如果有能力,願意幫忙的人。』但是馬加爵想通過個人發展實現抱負看上去極不樂觀:生物專業的本科生並不容易找工作,半數學生讀研究生,其他靠各自實力與門路。學分還沒修滿、成績中下等的現實離馬加爵考大學——找好工作——報答父母的理想看上去偏離得太遠。
這次寒假馬加爵沒有回家,大年三十給家裡打電話時,他讓父母保重身體,說馬上大學畢業,可以賺錢養家了。這是馬父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說班主任要他去吃團年飯。我當時還問他:「是不是老師很喜歡你?」他當時笑哈哈地回答說「是的」』。而最後證實的事實是,班主任並沒有邀請馬加爵吃年飯,在學校當晚組織的團拜會上,馬加爵也沒有出現。當寒假即將結束之時,猝不及防的慘案發生了。(吳琪、程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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